手艺背后——读王向阳新著《手艺》有感

来源:浙商女杰网 发布时间:2017-10-27 12:47:31

    认识王向阳先生,是在三年前浙江散文学会成立大会上。会后,他给我寄来了自己的《六零后记忆》《乡愁中国》等四部著作。细细披阅,获益匪浅。
    有感于岁月的流逝、记忆的模糊和阅历的局限,去年,他时不时地走出书斋,回到老家浦江进行田野调查,面对面采访了60多个老行当的百来位老艺人,归结为《手艺:渐行渐远的江南老行当》——串珠成链,熠熠有光,既为我们重现了老手艺的彼时彼景,也让人感知了老匠人的酸甜苦辣。
    手艺背后有苦楚。“学会一门手艺,抵过三石田地”,乃越地俗语。意谓手艺人凭技术和力气吃饭,虽不能做财主,但也不至于饿肚皮,生活总比种田的农民活络一些。话虽不错,但“要学手艺,先会食屎”,不是万不得已,谁也不想学艺。
    箍桶是木匠中分离出来的,俗称“圆木”,须熟练掌握肉桶、浴桶、脚桶……近百种桶器制法,没有十年八载学不会。平日,给东家做桶,早上搬出来一堆木头,傍晚收工要见到两只水桶或者尿桶。不论材料优劣,做法场地好孬,也不管冬夏日子长短,一天的定活必须当天完成。翁志兴是《箍桶匠》中的徒弟,16岁跟父亲学箍桶。有一天,他一声不响地丢下手中活计,跑到街上看热闹,回来后差点被父亲打晕。还有一年冬天,他不慎把斧头劈到冻麻的手上,血肉模糊,父亲不但不给安慰,还骂他学艺不精。
    “手艺行里无爷娘,只按要求无朋友。”父子之间尚且如此不留情面,一般的师徒则更为严厉。譬如,《铁匠》说到,来乡村打铁的,多是永康人。铁锤一响,火星飞溅,皮肉烫出血泡,是家常便饭。一不小心,还会被血红的铁块烙伤。有一次,一对师徒正在对打,师傅没有钳牢,火红的铁器从铁镦上掉下来,正好落在徒弟的脚背,当即起泡。师傅有一颗铁打之心,不仅不给治疗,也没叫他休息,一个劲地坚持对打下去。因为耽搁了治疗时间,徒弟脚背溃烂,惨不忍睹。
    手艺背后有行规。“在家百日好,出门半天难。”难在哪里?不立规矩,难成方圆。
   手艺讲究师承,学艺必须拜师。无师自通者,同行不认,乡人不请。拜师要择吉日、设香案,先拜祖师,再拜师父、师娘,然后设宴请客,以示“一日为师,终身为父”。
    学徒一般三年,“有饭食无工钿”。三年之后为“半作”,享有一半工钱。俗话说:“三年徒弟混混过,四年半作实难过。”盖因学徒期间,在师傅卵翼之下,无须自己动脑;进入半作,往往需独立操作,遇上难题则苦思犯愁。
    “吃相”大多约定俗成,但对匠人而言,要先捧碗,再拿筷,人要坐直,忌“黄狗扒”,无“叭唧叭唧”之声;菜肴有荤有素,一餐只能吃面前的一两样蔬菜,晚餐可吃一片肉。夹菜之手不能伸得老远,更不能站起来夹菜。
    农村生活条件简陋,即便如厕,也得有所顾忌——撒尿要沿着桶壁,悄无声息,倘若发出“嗵嗵嗵”的响声,就会尿得臭气熏天,不雅。
    木匠有大木、小木和圆木之分,往往与住房、婚嫁有关,规矩尤多。譬如,作场忌女人行走,绝对不许女人跨越房屋构件,栋梁更忌。若加工场地阴森,有污秽之气,则用墨斗线交叉弹一下,再用角尺量一量。
    规矩种种,不乏陈规陋习,需除弊革新。但人是犯贱的动物,当老板取代师傅,想不规矩也得规矩。
    手艺背后是“窘迫”。困顿岁月,缺油少腥,“窘迫”之事屡见不鲜,如今回想,滋味杂陈。譬如,孩子“偷吃”。有户人家买肉招待花匠,熊孩子因长年闻不到油腥,看到一碗肉,馋虫来了,搬起凳子,摘下挂钩上的豆腐篮,偷吃一片。次日,妈妈发现碗里的猪肉少了一片,一怒之下,将孩子狠狠地打了一顿。小孩长了记性,虽不敢再偷,却灵机一动,把香香的猪肉舔了舔,再悄悄地放回碗里。眼不见为净,沾满口水的猪肉,最终还是端上餐桌。(《花匠》)
    “偷吃”是小孩的秉性,贫穷的产物,并不丢人。真正“丢人”的是一位寡妇的儿子。
    毛囡早年丧夫,拖儿带女,以牵公猪为业。有一次,她趁牵公猪肉之便,给在中学读书的儿子带了点菜。儿子接过娘带来的菜,理也不理,因为同学们从此知道他的妈妈是个公猪嬷嬷,觉得脸上无光。(《牵公猪》)
    贫穷出手艺人。对此,王向阳先生以母亲的口吻补了一段旁白:“毛囡想想守寡多年,独自一个把一帮孩子拉扯大,不知吃了多少苦。牵公猪是为生活所迫,情非得已,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体谅,越想越伤心,泪流满面,‘呜呜呜’哭着回家。”
    手艺是手工制作的技艺。“牵公猪”虽是贱业,也无多少技术含量,但同样是上世纪留存的乡村风物,读来不免令人唏嘘。
    手艺一道,蕴涵着文明的累积和嬗递,它们在物品上所留下的痕迹,反过来又为手艺塑造了不灭的形象。因此,手艺背后,虽然隐藏着苦楚、规矩和窘迫,但真正值得称道的,还是王向阳心中浓得化不开的乡愁。
    记得某文学评论家曾说过,写田园生活的作者大体分为两类。一类是都市作者,因某个时期在乡村生活过,以一种怀旧的心态去歌咏、赞美乡村,但写出的文章常有浮光掠影之感,乡村的人物风情终难“走心”。另一类是在乡村生活的作者,他们有很多切身的感受要表达,但往往因过多关注生存的艰难和不遂心愿的事件,写出的文章就像被捆住了手脚,局限性非常大。
    暂且不论此话是否准确。反正,王向阳先生的《手艺》是写实的,有泥土芳香。因为“他是两栖人,一脚踩在中国最基层的乡村浙江浦江郑宅,另一脚踩在日新月异的都市杭州”,身心徘徊,两地游走,并把媒体人的责任与担当付诸文字,让我们有幸看到了江南老行当的前世今生。难怪,《手艺》一上架,就挤进了热销图书排行榜前十。
    金华毕竟是“百工之乡”,能工巧匠数以万计。现如今,无论是从技艺的发展着眼,还是就文化的承载而言,八婺工匠都已达到令人叹为观之的水准,但在大机器年代却面临严峻的挑战,就更不用说在数字化时期的命运了。所谓的 “非遗”,也就应运而生。
    我们都是时间的穷人。不过,一个人的印象,是一群人的记忆;一群人的印象,便是一个时代的烙印。以此而论,王向阳先生的《手艺》为当下锚定了时代座标。
    周华诚先生在为《手艺》作序时,亦曾以深情的笔触“回溯故乡的小路”。他说:“此书不为怀旧,而为传承;不为过去,而为将来;风雨兼程,为自己,也为别人。”
(来源:市场导报)